文：胡堞（新竹市性別友善行動聯盟理事）
《扮家家遊》是一款以「多元家庭」為主題的桌遊教具。遊戲的主要元素就是「人」和「房子」，每位玩家會隨機抽取不同的人物與房屋卡牌，發揮想像力組合出不同的家庭，並說出屬於這個家庭的獨特故事。
我希望營造出一個能讓大家聽到彼此想法的空間，於是打造了一個簡單的網頁，讓大家可以看著同一張圖片，分享自己觀察到的特徵，同時聽聽看其他人注意到了哪些事情，藉此鼓勵學員交流討論。
一、從我注意到什麼，到「我怎麼判斷一個人的性別」
在帶領這項活動時，我不會直接告訴學員這個人物的性別、年齡或身分，而是先問他們看到了什麼。當一個學員提出自己的觀察之後，我也不急著判斷對錯，繼續追問其他人，看有沒有人要補充、修正，甚或提出完全不同的看法。如此一來，學員便可能擴充對同一個人物的理解。
討論到一個段落之後，我就讓學員進行投票，問他們覺得這個角色是「多元性別」、「男性」還是「女性」。等到大家舉手表達各自的想法後，我便進一步追問學員「為什麼會這麼想？」，以及「是因為什麼讓你這樣判斷？」。討論的焦點就從「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性別，轉向一個更根本的問題：「我們是怎麼判斷一個人的性別的？」
在討論過程，我們發現「髮型」是一個經常受到關注的焦點。我們也討論到跨性別者在探索性別的過程中，為什麼很多人會優先改變髮型。最後發現，我們其實無時無刻都會透過外貌、身材、服裝和髮型等線索來「判斷」一個人的性別。例如我們可能在廁所有人打扮比較「中性」時，可能會在內心判斷這個人到底是男生還是女性。
「性別檢查」其實是一件很日常，但平時我們不一定會注意到的事。透過活動體驗和反思，我們就有機會覺察到這些「理所當然」，並且在安心的環境中拿出拿出來討論。
二、晚餐吃什麼？從房子開始想像一家人的生活
我們也用類似的方式帶領關於「房屋卡」的討論。除了問大家對於圖片的觀察以外，我也會問一些具體的問題，例如「如果你住在這間房子裡，你最常吃的晚餐會是什麼？」、「如果你住在這裡，可能會遇到哪些困難？」。這些問題看似和「多元家庭」沒有直接關係，卻能讓學員從房子的居住條件開始，慢慢鋪造出具體的生活場景，協助成員逐步沉浸在想像情境中，也讓後續的討論能發展得更鮮活豐富。我們後來便進一步去想住在這裡的人是誰？他們怎麼生活？又為什麼會住在一起？
舉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例子：有一張房屋卡看起來沒有明顯隔間，座落在比較偏遠的地方。如果要讓六個人住在這樣的空間裡，很多人第一個反應就是：「這裡真的住得下六個人嗎？」。討論到房型，有人覺得這可能是貨櫃屋，有人認為是組合屋。後來甚至有人開始設想這家的經歷：這一家人是不是曾經經商失敗？或者遭遇過重大災害？例如莫拉克風災造成的小林村災難。
當然，這些猜測都沒有標準答案，但我覺得重要的是，學員開始能夠從一張圖片裡，想像各種不同的生活條件、經濟狀況、家庭關係與人生經歷。
觀察細節、編織素材，讓「家庭」的想像得以開枝散葉，發展出更豐厚且紛繁的樣態。
三、跳脫說明書，練習「成為一家人」
在第一堂課中，光是觀察五個人物和三間房子，就花了大約 40 分鐘。以整套遊戲 40 張人物卡、20 張房屋卡來說，實際接觸到的比例其實很低。但我認為比起數量多寡，更重要的是透過提問和引導，讓學員從有限的素材中獲得更深的觀察與描述。我希望學員在這個過程中不只是「玩遊戲」，而是放慢思考、仔細觀察，並且允許自己大膽想像。
第二堂課，我讓學員們來組建自己的家庭，並且跳脫說明書的指示。一開始讓每個人抽取一個角色，並且假設自己就是這個角色。接著讓部分學員成為房子，去幫自己尋找第一個成員。找到人之後，再由新成員去找下一個成員，直到房子住滿。在詢問過程中的人，每個人都有拒絕的權利。因此，自然會有一些家庭找不到足夠的家庭成員、有一些人找不到可以入住的房子。但這些狀況不會被視為「挑戰失敗」，可以成為重新組合的契機。我會再依照現場狀況進行重組，或補發角色卡，讓每個家庭逐漸成形。
當家庭組合完成後，我會讓每一組回答三個問題：「為什麼我們是一家人？」、「我們的關係是什麼？」以及「我要如何稱呼其它成員？」
當他們回答之後，我會嘗試問得更細，例如如果你是孩子、喜歡打桌球，那平常誰負責接送你？那個角色負責的家務是什麼？又或者問你住在房屋卡的哪個房間？透過這些問題，家庭關係不只是停留在「爸爸、媽媽、孩子」這些角色名稱，而開始產生具體的生活分工、空間配置與關係。
接著我們再抽生活卡，這時學員需要一起面對一個事件，可能是家中有人正陷入憂鬱低潮，也可能是全家一起出門爬山，或者發生其他日常生活中的事情。我會讓他們去討論：這件事情發生在誰身上？其他家庭成員會怎麼反應？誰會陪伴他？誰負責處理？這家人會怎麼一起度過這件事？
到了這個階段，這些「家人」已經慢慢成為能一起生活，共同面對挑戰的夥伴。
四、互換家庭，不同角度可以說出不同故事
最後一個階段，是我覺得整堂課最精華的部分：互換家庭。
各組完成自己的家庭之後，我讓他們彼此交換房屋卡和人物卡。原本在 A 組的一家人，突然到了 B 組手上。這時候，我會請他們重新看看這些人物，想想看：「他們是什麼關係？為什麼會住在一起？誰是誰？這個家庭可能怎麼生活？」
有趣的是，同樣的人物、同樣的房子，到了不同的人手上，很快就會長出完全不同的故事。這個活動會讓學員直接體驗到：自己的解讀未必就是唯一的可能。這也讓前面關於性別、家庭與生活的討論，在最後很自然地收束。
五、讓大家願意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
回頭看這次的帶領，我覺得《扮家家遊》能不能發揮作用，除了卡牌本身的設計之外，更重要的是現場有沒有一個「可以討論」的空間。
我不會急著告訴學員哪一個答案才是正確的，而是讓他們先說說看自己注意到了什麼、為什麼會這樣想。有人提出不同的看法時，也不一定要馬上判斷誰對誰錯，而是可以繼續問：「你為什麼會這樣想？」、「你看到的是哪裡？」。
雖然有時候學員也會說他不知道，但我覺得這其實也沒有關係。因為不知道或許代表學員正在接觸他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，這時候討論反而可以繼續，先請他聽看看其他人怎麼想，再回來問他在聽完大家的想法之後，還有沒有想要分享的。
對我來說，這也是這款遊戲很重要的一件事情。它不只是讓學員認識「多元家庭」有哪些形式，而是讓大家有機會練習一件更日常的事情：當別人和我看到的不一樣時，我能不能先聽聽看，他為什麼會這樣理解？
如果大家可以在遊戲裡慢慢練習這件事情，那麼「多元」就不只是桌遊裡的一個主題，而可能真的成為我們理解別人的一種方式。
